論情與理
中國是一個講人情的地方,人們常說「於情於理」,即是把「情」和「理」放在一起進行考量。這種文化現象在整個東亞範圍內都不算罕見。可什麼時候講情,什麼時候講理。什麼時候理大於情,什麼時候情大於理。這需要運用一定的智慧去思辨,這種思辨在過去之所以困難,主要是因為缺乏一個絕對的錨地。因為相對的真理觀,必然帶來相對的公平觀。
人們對人情的主要批評,是破壞社會的公平。但公平總要指著一個公平的社會制度來說的。就中華大地這片土壤來說,一個不講人情的制度是不能長久存在的,不然,秦帝國也不會至二世而亡了。因此,人情就可以說是社會運行機制的一部分。它固然有弊端,但徇私之事,總要講一個動機。為了利益,是要批判的。為了情份,並不是那麼十惡不赦,所以人們才說「情有可原」。
原來,人與人之間的遠近親疏,乃再正常不過的事。它的積極面向,在於推己及人。正所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老不老,何以及人之老?吾幼不幼,何以及人之幼?
了解了這些,你就不會對身邊的人過於苛責了。正因為徇私乃屬常情,所以秉公才是被傳揚的美德。但任何一個秉公無私的人,都不免受刻薄寡恩的譏議。而一個徇私枉法的人,也會被受他恩澤的人感念寬厚仁慈。這就是人世間的含混,你被一群人讚美,總要被另一群人批評。有人看清了這種含混,便遁世索居,得享逍遙。不過,正所謂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朝。安時處順,寵辱不驚,是一種更高的人生境界。
基督徒和哲學家一樣渴求真理,但哲學家永遠是求之不得,因而寤寐思服。而基督徒大多覺得自己是已經得著了,即是得著了,就覺得今後可以不講情,只講理了。這固然是把生活看的簡單了,因為他只看神的情面,不看人的情面。而神只有一位,人有千千萬的面孔。但你要思想,神的情面在哪裡呢?不就在鄰人的臉上嗎?主說,你若做在一個小子身上,就是做在我身上。你看一個人需要幫助,而又在你舉手之勞的範圍之內,那麼你就去幫助他罷。審判他是上帝的事,幫助他是上帝要你行的事。不要自視甚高,彷彿你對他網開一面,上帝的公義就會因你而受到減損。要記得,你願意人怎樣待你,你就怎樣待人。你願意別人對你寬大為懷嗎?你自己先做一個寬厚的人吧。
倘若你是那個需要幫助的人,你要這樣思想:倘若人秉公無私的處置你,或並沒有對你施以援手,這本沒有什麼指摘的,因為這原是他的本分。倘若他公報私仇,有意藉此加害與你,也不由的你來審判,因為上帝自有判斷。但若他對你網開一面,這就是他對你的情分。為此,你要知恩圖報。倘若你不念這般小恩,又如何領受上帝的大恩呢?
這就是說,對於苦待自己的人,要忍耐,不要怨恨他們。因為這一切都是天意所命定的,即便他們的意思是要害你,但上帝的意思原是好的,為要叫你得著益處。對於恩待自己的人,要感念,不要忘記他們。倘若你怨恨苦待自己的人,你就會不會感謝那些恩待自己的人。因為怨恨之心與感謝之心並不能共存一體,怨恨的話和感謝的話也不能同出一口。
你要記得,最好的狀態是,徇情,不失其理;法理,不絕其情。情與理共存,才是義的滿全。既說是義,就必有君子與小人之辨。因為情理都是君子之事,而小人是不講情理的。正所謂,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正因小人講利,講用,因此對他們才要講法,講權。這本是消極的舉措,是不得已而為之的。
倘若今日我們只講法,講權。縱然是天國拯救之法,基督君王之權,也不過是小人之教,不足以成天國之宏業。而講情,講理,才是君子之道,也是救贖之道。因為天國子民遠非上帝產業爾爾,更乃天父後嗣,承繼光榮基業者。
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凡我等治會者,於情於理,不得不明察而慎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