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斯主義的主要特徵與歷史地位
托馬斯主義是經院哲學最偉大的體系,在中世紀,它是繼奧古斯丁主義之後又一完備的理論形態。關於托馬斯主義的特徵,可以從兩個方面來考察。
從托馬斯主義與奧古斯丁主義的關係來看,兩者的社會歷史背景和理論基礎不同,分別代表了亞里士多德主義與柏拉圖主義兩種哲學傳統。托馬斯區別哲學與神學的思想,與奧古斯丁將哲學與神學融為一體的基督教學說不同;托馬斯的存在論與奧古斯丁的原型論,托馬斯關於形式與質料的學說與奧古斯丁主義的普遍原型論、種質論、多型論,托馬斯的認識論與奧古斯丁的光照論,皆彼此對立。此外,在如何證明上帝存在、世界是否永恆、有無天賦觀念、恩典與自然的關係、靈魂與身體的關係、理智與意志的關係、社會的性質、教會與國家的關係等一系列問題上,托馬斯與奧古斯丁的看法亦不一致,但不一定彼此衝突。
從思想發展史的角度來看,托馬斯主義調和了包括奧古斯丁主義在內的經院哲學各派觀點,在歷史上不止一次地發揮了包容與統一天主教學術思想的作用。托馬斯的著作從內容到方法都表現出鮮明的調和特徵。他從未有意與奧古斯丁學說相抗衡,實際上也未公開反駁過任何一位公認的權威人物。他常用的方法是對一個論題或概念作出細緻區分,指出對手的觀點在某一較次要的意義上是正確的,但在更重要的意義上卻是錯誤的。如此,他將表面上相互對立的觀點解釋為從不同角度或層次看待同一對象的結果,亦即同一認識的不同方面。他認為論敵的錯誤通常並非全然無價值,而是以偏概全;他所主張的真理與其說排斥錯誤,不如說將錯誤吸收為自身的一部分。因此,即使在反駁奧古斯丁主義者時,他仍可運用奧古斯丁的語言來表達自己的思想,對「原型」「光照」「種質」等術語的運用,充分展現其駕馭概念的綜合能力。他的論辯以意義辨析為基礎,其著作包含細緻而系統的分析與綜合。他以此調和了哲學真理與神學真理、亞里士多德的實體理論與柏拉圖的理念論、唯名論與實在論、理性主義與意志主義、世俗幸福主義與宗教隱修主義等。需要指出的是,托馬斯主義的基本精神並非單純的唯理智主義,其中亦吸收了不少神秘主義因素。本書主要介紹其理性論辯;若作全面評述,則應承認他所具有的神秘宗教情感與熱忱並不亞於任何一位中世紀神學家。
托馬斯主義的調和特徵並不意味著它是一種無原則地將各種觀點混合的折衷主義。若需以一句話概括其調和原則,可引用托馬斯的名言:「恩典並不摧毀自然,它只是成全自然。」他雖致力於自然所賦予的理性能力,但並未因此抹煞神秘的宗教情感,更未動搖其信仰。他說:「智慧這一名稱意味著極為豐富的知識,使人能夠判斷一切,因為人只能正確判斷他所充分理解的事物。有些人透過學習與研究,加上理智的天賦敏捷而獲得豐富的知識,這是亞里士多德所列為理智德性的智慧。然而,另一些人則透過與上帝事物的親緣關係而獲得智慧,如使徒所言:『有精神的人判斷一切』。賦予人的智慧禮物是一種卓越的知識,這是人與上帝結合的結果,而這種結合唯有透過愛才能實現,因為『依戀上帝的人與上帝精神合一』。智慧的禮物最終導致對天啟真理的神聖洞察,而這在人的單純信仰中是隱含的。」所謂單純的信仰是不完全的信仰(fides informis),而完善的信仰則是由愛所充實的信仰(fides caritate formata)。人的理性只能補充單純的信仰,唯有對上帝的愛才能達至最高的智慧。信仰主義、理性主義與神秘主義在其體系中達到圓滿統一。
托馬斯主義在誕生之初曾遭到堅持奧古斯丁主義傳統的保守神學家強烈抵制,並在1277年教會清算亞里士多德主義的大迫害中受到牽連。然而,羅馬教廷隨後肯定了托馬斯主義的正統性。1323年,教皇約翰二十二世封托馬斯為聖徒,稱讚「托馬斯著作的每一章節都蘊含無比力量」,並稱其學說「無與倫比」,譽其為「照亮整個世界的晨星」。他亦被授予「天使博士」之稱。此後,托馬斯主義成為後期經院哲學的主要流派之一。宗教改革時期,教皇試圖透過復興托馬斯主義恢復天主教的思想權威。16世紀中期召開的特倫特大公會議確立托馬斯主義為天主教正統學說;1567年,教皇庇護五世加封托馬斯為「聖師」,使其與早期教會四大聖師齊名。19世紀末,為使天主教適應現代思潮,教廷再次號召復興托馬斯主義。1879年,教皇良十三世在《永恆之父》通諭中呼籲:「我敦促諸位可敬的弟兄們,全面而認真地恢復聖托馬斯那金子般的智慧,為捍衛天主教信仰的完整性,並為社會與一切學術的利益而發揚光大。應謹慎選拔教師,使托馬斯・阿奎那的學說在學生心中扎根,闡明其穩固性及其優於其他學說之處。你們已建立或將建立的各大學,都應闡述並維護此一學說,並以之反駁流行的謬誤。」自此之後,以托馬斯主義為旗幟的新經院哲學興起,新托馬斯主義成為20世紀西方哲學的重要流派之一。新托馬斯主義承襲了其調和與綜合的基本特徵,不僅用以統一基督教哲學各派理論,亦力圖使之與近現代哲學及自然科學、社會科學理論相互貫通,為天主教的現代化運動提供理論基礎。
(摘自《基督教哲學1500年》,趙敦華著,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5,408-411)